可以透過屏幕觸碰你嗎?

作者:曾泓

還記得「地球村」這個盛行於一時的概念嗎?

1988年初秋,就在首爾即將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前,白南準率先用錄像科技與音樂將全世界「包裹」起來。從美國、以色列、蘇聯、西德、韓國、日本到中國,白南準的直播錄像跨越了冷戰的鐵幕,將八十年代的流行符號輸送至全球五千萬觀眾的電視機前。

他們可以聽到大衛寶兒在視像連線中用日語問候坂本龍一,崔健唱響中國式搖滾的序曲,在漢堡一個停車場舉辦的對勃拉姆斯致敬的音樂會──那裏是音樂家的出生地,也可以看到錄像藝術運用鐳射光線、疊印、多框與像素化等,將現代舞的視覺再現進一步韻律化。三十年後再回看,你是不是也會羨慕那個世代的觀眾,可以對大眾媒介連接全人類的未來滿懷信念?

電子科技連接的甚至不僅僅是人與人,還有人與寵物。1996年的冬天,日本的萬代株式會社推出了Tamagotchi,我們喜歡叫它「電子雞」。二十多年前的小朋友就這樣成為第一個與電子產品建立起親密感情的世代。紅紅綠綠的塑膠蛋仔裏面,住着一隻會笑會生氣的「小動物」。你能想像嗎?就像飼養貓貓狗狗一樣,你可以每天給電子雞餵食,陪它玩耍,幫它清理家居,照顧它的健康和心情。這些電子寵物也有不同的性格,你跟它玩得越多,你們就越合拍。

人與電子產品建立關係的實驗就這樣以玩樂的形式,不知不覺地滲透入我們的日常生活,而那時候有點天真的我們相信,科技定會加深我們與周遭環境的連繫,就像小朋友透過屏幕撫摸他們的電子寵物一樣,電子寵物的發明滿足了他們豢養動物的情感需求。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你有沒有發現,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再也沒有「不期而遇」或者默默等待一位朋友的習慣?我們用WhatsApp、Messenger,甚至是Instagram,與對方約好了某時某地會面。我們省去了等待的時候,避免了等候的焦躁與不安,卻也錯過了興奮與期待。還記得那隻希望小王子馴養它的狐狸嗎?它享受在等待會面的時間裹,心裏越來越雀躍的感受。

2006年,一個冬天的下午,白雙全穿上一件紅色的夾克,希望給他在九龍塘地鐵站「不期而遇」的某位友人帶來一絲暖意。四個小時之後,偶然出現在此地的友人被白雙全告知:「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白雙全以小狐狸的心思,用「等待」這個最簡單的行為與香港這個日益被社交媒體淹沒的快節奏都市對抗。

在交友軟件普及的今時今日,我們建立親密關係似乎已經離不開數碼科技了。奇緣的發生是否已從實體空間的偶遇,轉移到虛擬空間中由演算法推算出來的匹配?但是,網絡愛情等同於實體愛情嗎?

你是不是也收過陌生人錯發的郵件?你會打開來仔細閱讀,然後揣測發件人與收件人之間發生過的故事嗎?如果有的話,那麼你可能也像2014年的程然一樣,在貝多芬排山倒海般流淌的鋼琴聲中想像這兩者的情感糾葛。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導致收件人最終將發件人刪除?一行行文法參差的句子和網絡聊天代碼,讓你不禁聯想是否發件人就像錄像裹面那個年輕的紅衣女子那樣,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阿姆斯特丹,眼神茫然卻又迷醉,一邊肆無忌憚地揮霍着青春的激情,一邊陷入不顧一切的絕望。超八菲林的粗糙質感,使畫面中顏色曖昧的燈光、液體與賭場籌碼顯得更為廉價,發件人毫無節制的傾訴,與貝多芬第21號鋼琴奏鳴曲相互映襯,顯得越發濫情。這就是數碼時代隔着屏幕透過破碎言語傳達的愛情嗎?它就像,盤旋過紅衣女子頭頂的飛機一樣,急速起飛,又(可能)驟然墜落。

相較之下,在2016年的南韓,人與人之間的親密可能就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了。因為數碼科技似乎比真實個體更能孜孜不卷又無怨無悔地滿足你的一切欲求。張英海重工業就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的親密,他們只「信奉」南韓的「數碼之光」三星。他們用銀幕上巨大的、不停閃爍的文字,讓你被他們炙烈的、毫不掩飾地對三星的「告白」所感動。半個世紀之前,納博科夫把小女孩蘿莉塔視為他的「生命之光,慾望之火」,而你發現,那個生命與慾望的客體現今變成了數碼寡頭三星。它在早上喚醒你起床,告知你日光底下有無新事,又陪伴你渡過漫漫長夜。它無處不在,它無所不能,它是你的愛人,你的英雄,昨天,今天,及永恆。它已然擁有了自己的主體性,正在逐漸替代人類愈發蒼白的靈魂。難怪張英海重工業認為,信三星者得永生。

你、我和我們,都在這個科技拜物教裹跟着怪異的爵士樂搖曳,吊詭地透過屏幕試圖觸摸彼此的靈魂,如果還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