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寂與復興

作者:張耀輝

這部影像論文旨在呈現M+藏品中藝術作品,並突顯「廢墟與遊園」此一主題。透過影像,人們能發掘更多關於藏品的全新詮釋與意念,而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刻劃都市環境的蛻變,令觀者得以深入探索箇中引人入勝的敘事與情感。

文章以具詩意的詮釋手法,從M+藏品中選取藝術作品,呈現並鋪陳一座城市的生命循環。錄像並無指明某一城市或時期,僅以詩意角度探討城市興衰,旨在表達一種共通、不限地域的城市生活體驗。

所選取的藝術作品描繪城市不同的發展階段,包含衰退、成長、轉變、重生,在視覺元素之上結合環境聲音與噪音,加深觀者對錄像中藝術作品和檔案文獻的印象。運用都市的聲音和其他合適音像,旨在創造多重感官體驗,令觀眾有如置身藝術作品描繪的世界中。

方法

下文詳述以新穎、另類視角詮釋M+藏品的影像論文之劇本。影像論文沿用東亞文化傳統四段式敘事結構,分成四幕,起承轉合。

錄像帶領觀眾踏上旅程,經歷一座現代城市的蛻變;整個旅程分成四個部分,探索隨時間演變的都市和社會景象。片中不同媒材的作品,選自M+藏品中設計及建築、視覺藝術、流動影像和香港視覺文化四個範疇,包括攝影、建築繪圖、繪畫、水墨藝術和檔案文獻。這些作品包羅萬象,以寬廣的視角探索不同圖像之間,以及圖像與人在城市中穿梭的體驗之間的關聯。

此錄像旨在呈現城市可如何詮釋為個人用以創造、實驗和表達自我的遊樂場,重點不在於特定的地點、時間或事件,而是過程中構成的集體經驗和記憶。

第一幕:廢墟與樂園

影像論文開首一幕描繪香港的九龍寨城,以此作為城市密度的隱喻。

影像呈現已被清拆的九龍寨城,以及隨之消逝的生活態、希冀與夢想。我們對這個地方的認識,往往來自攝於1970至1990年代的照片,以及它在流行文化中的描述。這些描述共同塑造了大眾對九龍寨城作為龍蛇混雜、三不管地帶的印象。與此同時,M+藏品以外、更早期的攝影紀錄為此地歷史加以補充,指出此地前稱九龍城砦,由清廷所建造。

九龍寨城清拆後,只餘下破碎遺跡,並改建成休憩公園,與昔日面貌相距甚遠。當年的照片成為通往歷史中九龍寨城的途徑,並象徵香港在1997年主權移交前的一個關鍵時刻。

宮本隆司、林保賢(Ian Lambot)和吉拉德(Greg Girard)等攝影師記錄了九龍寨城的面貌,各自以獨特視角觀察此城。宮本在1988年創作的「九龍寨城」系列拍下這座充滿神秘魅力的荒廢城市景貌和廢墟,深入探討九龍寨城黑暗且混亂的面貌,反映這片法外之地的昭著惡名,傳遞孤立、幽閉、匱乏之感,令這城看起來不適合居住。

林保賢和吉拉德用了多年時間在香港生活和創作,其作品中所呈現的九龍寨城則比較積極和富人情味,與人所皆知的負面形象形成對比。有別於大眾的固有印象,這些照片攝下九龍寨城的平淡生活日常、起居空間和建築結構,描繪九龍寨城的草根生活,並帶出城中居民靈活適應生活的韌力。

第二幕:孩子與城市

第二幕所選的作品透過兒童天真的眼睛,將城市呈現為希望、夢想與未來的象徵。這些作品的形式各有不同,包括攝影記錄,建築圖則和摩天大廈繪圖,代表都市發展的進程。

瑞士攝影記者沃納.比朔夫(Werner Bischof)的作品記錄調景嶺難民營的生活狀況,營中安置的是逃離中國大陸的國民黨軍兵與家眷;1952年照片《路的盡頭──調景嶺供各教派男女學生入讀的天主教學校》中可見兒童在臨時搭建的課室上課。孩童面對艱難環境仍熱衷學習,象徵對美好未來的盼望。

翁奮的「騎牆」攝影系列(2002)描繪年輕人如何適應中國急速的現代化發展。此系列照片呈現少女騎坐牆上,背向觀眾,遠眺高樓大廈或城市景貌,以超乎現實的圖像捕捉她們沉思四周環境變化的神情,反映年輕人面對國家急速轉向現代化的思慮與適應。

蔣志的「彩虹」系列(2006)則探索資本主義的影響。該系列的照片均有一條彩虹懸於城市上空;然而,近看之下,你才發現彩虹原來是由不同商店招牌和商標組成。彩虹一般令人聯想到希望和夢想,而在這些作品中,彩虹則象徵對世俗的追求,即資本主義的價值重心。

這一幕亦突顯城市的發展和現代化面貌,所選取的作品於1960至1980年代創作,由建築圖則到繪畫、攝影等藝術作品不等,象徵着樂觀態度與經濟增長。當中作品包括鍾華楠建築師有限公司的《香港太平山頂觀景台(1967至1972年)工地研究照片》(1967–1969)、費雅倫與司徒惠建築師事務所的《香港皇后像廣場(1956至1966年)鳥瞰示意圖》(1966)、李華武描繪交易廣場的塑膠彩紙本繪畫,還有石家豪的繪圖《石家豪的文化生活──貝聿銘》(2010)。

各有不同的藝術作品與圖像,呈現出香港不斷蛻變的建築景貌,呼應上文翁奮「騎牆」系列中少女的視角,展望未來無限可能。

第三幕:城市也是遊樂場

這一幕以活潑趣味為焦點,突顯個人在城市和社會的種種介入形式,將城市展現為充滿活力和創意的遊樂場,供人表達自我。當中展示公共空間的創意運用和挪用,介紹啟發自豐富都會轉型的都市藝術介入和創作。

劉香成的紀實攝影系列「毛以後的中國」(1976–1982)捕捉後毛澤東年代的中國日常生活,其中一幅照片《毛以後的中國──大連,滑冰》(1981)中,一人在公共廣場上表情嚴肅的毛主席雕像下歡快地溜冰。照片象徵着當時個人所體驗到那些新發現的自由和樂趣。

曾廣智在他的「東方遇見西方」自拍肖像系列(1979-1989)穿着同一套中山裝(亦稱「毛裝」)扮成遊客,在歐美城市經典地標和景物前擺姿勢拍照,例如1984年於曼哈頓舉行退伍軍人節遊行時拍攝的《1984年,紐約,紐約》。這個系列深入探索有關自我表達、文化身分認同、多元文化脈絡相互影響等主題。

平田實和安齊重男在1960至1970年代於日本的紀實攝影,拍下時人在公共空間和街頭舉行的前衛活動、介入和裝置創作,呈現在都市環境的藝術表達和展演。這些照片包括平田實的《觀光藝術研究所(中村宏和立石紘一)在東京車站八重洲出口舉辦的「路上步行展」》(1964)、《跑跑跑,把車甩在後面(秋山祐德太子的固力果人)》(約1971年),以及安齊重男的《小清水漸,1972年10月15日神戶市須磨離宮公園》(1972)。

同樣,物派藝術運動成員關根伸夫和小清水漸以大型公共雕塑和裝置作實驗,藉着結合天然素材與人造物料,重新想像藝術與都市景貌的關係。

又名「九龍皇帝」的曾灶財,憑他遍佈港九的書法塗鴉為人所識。他在公共空間題字宣示自己對九龍的主權。其作品《無題(九龍地圖局部)》(約1994至1997年)在一幅九龍地圖上題寫書法。曾灶財的書法令自我表達和藝術介入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作品至今成為大眾對昔日香港的集體回憶。

第四幕:歸零與衰變

錄像最後一幕突顯都市發展、社會轉變和城市衰落的不利影響,描述都市的頹敗,以及衰落的美感,反映第一幕引出的主題。城市破落,令人悽酸地回憶起昔日的繁華。

邢丹文的攝影作品《都市演繹第十七號》(2006)呈現真實建築模型,以高聳建築物為隱喻,令人一窺都市生活之弊,述說令人窒息的當代生活方式。曾翰「世界.遺跡」(2005)攝影系列拍下都市中被廢棄和破落建築物的景象,令人久難忘懷。

荒木經惟的「香港之吻」黑白攝影系列(1997)拍下香港回歸中國前的日常生活。這些圖像,包括第一幕出現的九龍城,凝住香港面臨歷史轉折之前的時刻。

刁德謙在2007至2008年間創作的「大亨里」系列,藉着不同媒介的創作,如繪畫、草圖、樓層平面圖,嘗試重構已拆卸兒時於成都舊居的回憶、紀錄和歷史。此系列的其中一幅畫作《大亨里:拆一》(2007)以塑膠彩寫成一個書法風格的「拆」字。這樣的一個「拆」字,常用於標記將行拆卸的建築物。因此,這幅畫成為中國急速都市重建與面貌變遷、不留昔日痕跡的鮮明視覺隱喻。

周嘯虎的錄像作品《童謠》(2001)探討成長後天真不再,說明人生不像童年盡是玩樂。另一方面,塞西爾.比頓(Cecil Beaton)的攝影作品《那些年間──緬甸前線》(1944)則呈現較樂觀的看法。這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攝於緬甸的照片,拍下孩童在課室安寧憩睡的一刻。戰爭雖殘酷,照片卻捕捉一種希望與天真,與一般的戰時照片形成對比。

最後一幕呼應論文起首頹敗衰落的意象,圓滿地敘述一座城市的生命循環。它描繪了苦樂參半的現實,以及驚喜處處、錯綜複雜的生活。一如兒童成長的歷程,我們在一路上遇到考驗和衝突,阻止我們重返理想中的過去。然而,我們仍可心懷希望,夢想更美好的未來。

此影像論文探討M+藏品中的作品和藝術表達,是上佳的靈感來源,令博物館訪客和大眾能用一己獨有的視角探索和欣賞藝術。

透過M+藏品中的作品,此影像論文旨在創造引人入勝、喚起情感的旅程,使觀眾能從個人層面詮釋並建立連結,並期望藉此帶來獨特且難忘的觀賞體驗,展現M+藏品的深度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