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寓言‧虛擬世界
作者:忻慧姸
引言
從我們這裏鋪設一條通往宇宙的道路,是可能的嗎?或許我們通稱為「科幻小說」的體裁,早已照亮多條軌跡,引領我們開創新方法,去構想未來的各種可能。一日千里的科技發展,增強了我們對探索另類空間和其他生物永無止盡的好奇心,故毫不意外地,瑪麗.雪萊的文學作品《科學怪人》(1818)中,在當時的工業革命時期顯得荒謬怪誕的情節,或佐治.梅里愛的電影《月球之旅》(1902)中被視為異想天開的橋段,現已成為生物工程和太空科技領域耳熟能詳的主題。
宇宙寓言作為呈現推想與奇觀交織之混合環境的基礎,不但勾勒出一條可行的時間線,反映人類在未來因應科技湧現──包括電力的廣泛使用,以及隨之出現的飛機、收音機和戲院等各種機械裝置面世──而產生的欲望和反應;這些顛覆想像、探討時空穿梭、外星生命、半機械人和多重宇宙等概念的作品,更透過從陌生視角的遠距離觀察,提出富啟發性的原型和假設情景,從而反思當代社會及其文化實踐。
《宇宙‧寓言‧虛擬世界》呈獻M+藏品中從視覺探尋個人與宇宙事物關係的作品。它們有些探討人們對時間和回憶的基本感知,另一些則提出各種與不同現實糅合的烏托邦意識形態,藉以突破現實藩籬,深化我們對未來的反思。
許敬雅,香港景點與傳奇海報:虎豹別墅速寫,1970至1980年代
1997年,學者達科.蘇恩文(Darko Suvin)在其對科幻小說的研究中,提出「認知疏離(cognitive estrangement)」的概念。正如此理念所指,藉由創造「真實的非現實空間」,科幻小說此體裁使讀者在某程度上從當代現實中抽離,從而擺脫自身先入之見。
生於英國的設計師許敬雅,曾任香港政府新聞處藝術總監,推動多個經典宣傳運動。其如圖騰般的「萬金油花園」插圖,呈現威猛的老虎和虎塔,令人印象深刻。塔樓在拆卸前不但獲封為「香江八景」,還設有令人怖慄的壁畫,展示十殿閻羅的駭人景象。
萬金油花園和毗鄰的虎豹別墅由商界巨頭胡文虎在1935年興建。這個花園位於港島中北部,構思為充滿文化指涉的開放休憩空間,同時宣傳虎標萬金油的產品。雖然這座中式文藝復興風格建築群看似一個傳統花園,但當踏進這座迷宮,看到當中滿佈的立體浮雕壁畫、神仙、佛、道以及中國民間傳說人物的大型誇飾雕塑,敘事已然開展。
對胡文虎來說,這個充滿諸種角色、光怪陸離的環境,反映了藝術在根本上乃理解道德之途的儒家思想。我們或會被這種種陰森恐怖的景象所震懾,但透過其蜿蜒曲徑和五彩岩石,遊園的體驗,無疑為生死的靈性歷程賦予了令人省悟的詮釋。
雖然我們無法斷言會否在死後經歷任何這些可怕的景象,但萬金油花園確是絕佳的例子,展示了想像與幻想如何交織成沉浸式體驗和思想路徑,並在一定的現實基礎上,稍稍改變我們對日常處境普遍認知。
連恩.萊,《太空中的粒子》 ,1979年
閉上眼睛。如果你張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移居到一顆新星球,會是怎樣的情景?你會最先留意到甚麼?最近的水源在哪裏?你的好友身在何處?你還能呼吸嗎?若你永遠無法返回原來的地方,那該當如何?此刻的我是誰?這一切是真的嗎?
許多驚奇創舉的開端,尤其在科技領域,通常都以「如果⋯⋯會怎樣?」這個問題為基礎,建構陌生場景。對新西蘭導演和動態雕塑家連恩.萊來說,《太空中的粒子》(1979)以類比媒介,開展了一趟奇異的黑白光影之旅。在這件於其人生最後一年發表的作品,藝術家回歸「直接拍攝」手法,揚棄攝錄機,直接將視覺元素繪畫、刻刮和模印在菲林的明膠上。此手法首見於其早期作品《彩色盒子》(1935)和《自由基》(1979),《太空中的粒子》在此沿用,透過讓投影光線穿越菲林上的刮痕,呈現舞動的點、線和形狀,延續了白色粒子群集的編排,模擬宇宙光束與粒子碰撞的生動畫面。
如其題目,以及過往的暫定別名《太陽粒子》、《星系粒子》和《太空中的光束》所示,連恩.萊將此作營造成一則幾乎使人進入冥想狀態的、對動作和節奏的探詢,表達出對光的純粹迷戀。作品與藝術家的動態雕塑發出的聲響,以及巴哈馬和尼日利亞約魯巴族的鼓聲交織,描繪了「在太空中旋轉、改變動力和速度,在星系中砰砰聚散的粒子」。不斷震動的粒子,將深邃的黑色背景生動地轉化為對未知的無垠追尋。我們如何以跨尺度的方式與太空聯繫?這般使用身體、近乎書法的動作一路流淌,傳達了連恩.萊對宇宙的蓬勃生機和浩瀚無垠的驚歎和着迷。
陳哲,《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度過》 ,2017年
想像時空的不同維度,並嘗試詮釋它們,絕對是將思想與願景的網絡和碎片不斷編排和重組的舉動。時間的概念在不同領域中向來都是引人入勝的主題,記錄時間及其推移的手法也在不斷演變。
《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度過》(2017)是中國藝術家陳哲名為《向晚六章》的持續探詢的一部分。此作由四個陳列櫃組成,猶如短篇小說,為《向晚六章》第一章的開首。其序列中每個部分皆伴隨文字,反映藝術家於日暮時不同階段的沉思,即「沉浸」、「抗阻」、「把握瞬間」和「接近無限」。乍看之下,這些陳列櫃呼應迪多奴的《珍奇櫃》和瓦爾堡的《記憶女神圖集》,三者均創造思想的圖譜,將線性閱讀體驗轉化為自身的獨特敘事,藉此為長久存在的個體注入生命,打開未來對話並發掘其隱含意義。
此作呈現了一場充滿兩難和張力的私密獨白,由陳哲的閱讀和受此周而復始的天文過程啟發的日常觀察而來。其一系列的相片、檔案材料和文學選段,展示了黃昏的轉瞬即逝與其在不同論述中的各種面貌之間的微妙波瀾。時間開始解構為切入的光束──或為綻放的煙花,或為海平線旁的靜謐漫步。正如英國小說家H.G.威爾斯在其作品中所描述:時間推移可被視為一種旅行模式;讀者閱讀陳哲作品時所經歷的期待,不但是一趟穿梭於文字與視覺語言之間的旅程,也令人憶起人之肉身、壯闊的大自然和來自遙遠時空的多種閱讀之間的親密感。
韓志勳,《軸變》,1993年
一抹潑墨、一道筆觸、一段旅程──藝術家的畫筆在畫布上揮灑,觀眾的目光在畫作上遊移,已然感受到當中的動態。若將旅行視為疏遠身邊一切熟悉事物的行為,旅人注定要面對未知,卻能就此踏上沉浸式的旅程,突破日常處境的限制和邊界。
韓志勳的《軸變》(1993)透過澎湃奔放的筆觸,表現了藝術家對宇宙事物的延伸探索。驟眼看來,我們或會看見一抹抹濃厚鮮艷的紅色和藍色在橫幅畫作上飛濺,繼而瀰漫成或明或暗的白色,勾勒出深邃黑色天空中一道遙遠軌跡的明亮剪影。
雕塑家和評論家熊秉明曾稱韓志勳的作品是關乎「光的歷險,光的生命周期」。作為香港其中一位最受矚目的視覺藝術家和現代主義藝術先驅組織「中元畫會」的聯合創辦人,韓志勳標誌性的姿態抽象風格和對哲學題材的恆久着迷,展現於其多樣的版畫、繪畫和攝影作品中。特別在《軸變》,我們或會想起其經典的《圓》系列,並尋思圓形作為自1960年代末起在其創作中頻繁出現的主題,在兩者中的呈現有何相異之處,而更重要的是,這一再出現的幾何形態如何展現其對光的畢生思索。
空山基、土井利忠,索尼「AIBO」機械犬,ERS-110型,1999年
對於機械人、人型機械人和半機械人及其後續版本的根源和區別,我們或會興致勃勃地探究,但這些另類生物如何跟不同環境和相應的人類境況,如菲利浦.迪克小說中的反烏托邦式場景和《西部世界》裏的主題樂園互動,亦很值得注意。不同的生靈如何互動?各色各樣的敘事展開之際,會有甚麼障礙和衝突湧現?
1999年,日本電子產品公司索尼推出銀色的家用陪伴機械人。此人工智能機械人名為AIBO,在日文有「夥伴」和「伴侶」之意。其外貌如的寵物犬,設有黑色金屬屏幕和外露的關節,充滿未來感。難以置信的是,AIBO的前身曾因跟真的小狗太過相似而遭否決。由空山基設計和土井利忠建造的機械犬,設有精密的聲音和觸感感應器,致力通過日常互動,與用戶建立親密關係。
與應用於實際場域、以執行任務為目的的工業機械人不同,AIBO配備深度學習人工智能系統,具適應性功能,可按用戶習慣,模擬個性和行為發展。自1999年起推出十二款模型後,索尼於2006年終止了AIBO項目;到了近十年後,其顯著升級版才重返市場。隨着先進感應器和驅動器湧現,以及寬頻和無線通訊的普及,最新型號的AIBO擁有卓越的機械人性能,對動物動作和情感的模仿更見細膩。它不像現代人工智能應用程式,能作出如人類般的回應,協助搜尋和回應請求,卻能透過數據學習,與用戶建立深厚連結。其嶄新的移動性能,更邀請用戶跟這機械犬進一步互動,並為人類與半機械人共存的圖景,打開更廣闊的可能。
結語
想到兩件看似迥異的事物,在一些假設的情景下總能相互交織,不是很刺激的事嗎?一如傅柯所提出的「異托邦」概念,博物館、圖書館和戲院等場所在現實和虛擬領域之中,俱蘊含多重意義:它們來自不同時空的資訊交織而成,卻在封閉的空間內緊密相連。不同於建構虛擬空間的烏托邦,這些異托邦自正常的時間流中「斷裂」,讓人在此短暫的間隙中梳理並創造意義。
除了反映人對探尋宇宙的本然欲望,上述作品還可被視為時空之門,通往藝術家所持的不同理念和願景。無論是對一己生存模式的私密省思,對當代社會的仔細猜想,還是大膽地起用創新手法,這些藝術品均鋪設了一條充滿潛力的道路,拉闊一切可能未來的定義。
「你們這些勇闖/那介乎原子和夢境之間空間的先驅」,黎巴嫩和美國詩人兼畫家伊黛.阿德南在其共分十一章的詩作〈首位太空人的送葬進行曲〉中如此寫道。或許對宇宙萬物的探詢,首要是推動我們再思存在的種種,重新思考我們作為有限生物體的角色,反思宇宙如何反映關乎人類不斷擴展的論述,並促使我們去體驗,渴望和追逐夢想──不論它宏大如太空基地,還是渺小如在空氣中飛舞的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