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路途上的離散者

作者:阿三

談及離散,人們通常會第一時間想到猶太民族經驗與非洲奴隷制度的歷史。他們基於種種原因被迫離開所屬或原居之地,衍生出「此地」和「他方」的對立概念,以及兩地文化與習慣等落差。「恨」、渴望歸家與返鄉的集體情緒,跟此類離散議題揮之不去,而實際國界又成了一道清晰的劃分。甚至可拋開疆界的概念,反思同質的國族與國家觀念,投靠單一身分認同及其效忠意識,及離散族群落地生根後第二、三代混雜的文化情境。

將複雜的離散身分簡化成「駐美加拿大籍華人」或「丹麥籍越南裔藝術家」等描述,如今已屢見不鮮,卻往往難以完整捕捉所有細微之處。曾廣智與傅丹的個人經歷,皆與逃避政權或戰亂有關。1949年,曾廣智的父母為躲避共產黨而從上海逃到香港。翌年,曾廣智在香港出生,一路直至1966年才舉家移居加拿大溫哥華。他在溫哥華繼續學業,後獲獎學金到巴黎深造藝術。1975年畢業後,他本想留法發展,卻因得不到簽證,於1978年遷到紐約生活。

至於傅丹,他則在1975年於越南東南地區出生。時值爆發越戰,社會主義陣營正策劃「再教育營」與相關計劃,傅丹一家成為眾多鋌而走險離開家鄉的船民之一。他們飄洋過海,沒有既定目的地,只祈求在海上遇上國際輪船,藉此抵達第一收容港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或菲律賓。傅丹一家被丹麥船運企業集團救起,暫住於新加坡三巴旺一船民營,等待丹麥政府的庇護審批。於此機緣,傅丹於丹麥成長,畢業於哥本哈根的丹麥皇家美術學院(Royal Danish Academy of Fine Arts),後於德國法蘭克福的施泰德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進修。兩人的成長過程經歷多番遷移,與其父母輩擁有迥異的成長與文化背景。「根」(roots)或許是其父母輩的想法,「路途」(route)方為曾廣智與傅丹一代人的記憶——他們的經歷及組成身分的方式,成為了其創作的基本依歸。

曾廣智一生中曾於香港、溫哥華、巴黎及紐約等地停留。身處以白人為中心的世界,其外貌難免落入主流視野的審視,使其難以擺脫對中國文化特質(Chineseness)的刻板印象。或許正因如此,他選擇穿上極具時代象徵的毛澤東式中山裝、戴上反光墨鏡,及佩帶「Tseng Kwong Chi: Visitor/Visiteur」(意指「曾廣智:訪客」)或「SlutForArt」(意指「藝術蕩婦」)字樣的名牌,拍下《東方遇見西方》攝影系列。這些身分故此非由外界賦予,倒是自己給予自己。在這些攝影作品中,他動用各種宏大的國族符碼,建構模仿旅客「到此一遊」的照片。穿上毛裝,加上仰視的拍攝角度,其身軀彷彿變成雕像,「聳立」於各種國族地標前,看似帶有一絲幽默感。他走訪多國拍照,包括英國、法國、荷蘭、意大利、巴西、日本等。這些採用如明信片般構圖的影像,充滿一種塵世的媚俗,強調我們心目中偉大的國族觀念只是種幻象或空想。

雖然傅丹的父母相信美國屬自由民主之地,且經濟富庶,但傅丹卻對此信念以及「自由」此虛幻概念提出質疑,並以自由神像作為其作品《我們人民》(2011–2016)的切入點。自由神像的原型為古羅馬神祗自主神(Libertas),1876年由法國政府贈送,屹立於自由島(Liberty island)上。自由島旁為埃利斯島,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中葉,曾是美國最繁忙的移民檢查站。在島上,抵達的移民因國籍及社會經濟地位而遭受差別待遇,無形中樹立了一套階級制度。就此而言,「自由」實則受到規範與限制。於傅丹看來,自由女神空洞而脆弱,一切的意義均由人們集體擁戴而成,他於是花了五年時間,委託中國廠房製作《我們人民》,按原大小複製自由神像。這件作品分成大約260個部件,散落於世界各地的展覽與博物館中。這絕對不像日本漫畫《龍珠》中,集齊龍珠後便能顯現奇蹟的故事,因為所有部件不會未組合在一起,是為一座「反紀念碑」。此作品呈現空洞無物的自由觀念,並引導我們關注世界本是支離破碎、四分五裂的。而國家體系建構出來的陳述,總事出有因,與種種權衡與影響環環相扣。

唯有尊重並承認世界上的各種差異,才能跨越種種籬藩,促進更深層的理解。邊界不可能消失,差異永恆存在。是離或散,聚與合,視乎我們如何詮釋眼前風馬牛不相通的意識,恰如錯置的東南亞城市風景。路途沒有終點,在世界進程之下,人人都是離散者。往哪個方向走,走得順意或是荊棘滿途,得看各人的心態與選擇。

本文節錄自阿三的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