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窗背后的故事
我们走到镜头背后，探索参与M+影片委约项目“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的艺术家张紫茵、梁凯凌、卢镇业、劳丽丽和胡海瀚的创作故事。
“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影片委约项目邀请了五位艺术家以实验性的电影镜头探索香港，展示他们的创作视野。
历来有无数电影在香港取景，令香港的独特光影烙印在万千影迷心中。我们以这些经典的香港影像为灵感，在此项目中发挥“场面调度”的意念。 [1] 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充分利用流动影像的叙事和纪实力量，创作一系列引人深思、反映香港复杂面向和丰富视觉文化肌理的作品。
我们访问了参与此项目的艺术家──张紫茵、梁凯凌、卢镇业、劳丽丽和胡海瀚，了解他们的创作历程，并探讨文字与影像的关系、共同创作的不同模式、故事与地点的交汇、人与自然共存的矛盾，以及“框框”对形塑意义的力量。
所有“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系列影片都可在“M+杂志”免费观赏。
张紫茵
张紫茵是香港导演和艺术家。其作品从个人与政治的观点、记忆与遗忘的角度出发，探索身分与家的概念。在《浮覆记》中，张紫茵融合旧照片与新影像，探索一个曾是香港独立艺术空间集中地的社区。
梁凯凌
在香港出生和成长的梁凯凌拥有插画和中国水墨画背景，现从事电影摄影。在《合如是》中，她将实时收集的数据、声音和即兴发挥的肢体动作，体现我们的集体记忆，反映因香港近年的社会变化而转变的情感。
交织的创意
香港是个变动不居的地方，它无间断地转变，时刻逼使居于此地的人面对自己的脆弱，并重新审视自己与周遭环境的关系。梁凯凌的《合如是》探索身处香港的人如何受这个城市的变化所影响，并捕捉我们的集体记忆和情感变化。在这件作品中，实时收集的数据被转化成灯光和声音，让舞者与之互动，即兴发挥肢体动作，回应这些来自周遭环境的声光元素。这作品可以说是一场身体动作、声音、灯光、影像及环境之间的对话。
梁凯凌借助了合作伙伴的不同技能，一同创作了这件随兴变化且富表现力的作品。这件作品记录了对我们极为重要的巨变时刻。在以下影片中，梁凯凌与《合如是》的制作团队成员讨论片中一些重要场景。
梁凯凌、林建霖、陈伟洛、黄庭芝、柳家媛、陈一云的《幕后故事：制作团队解说》
卢镇业
卢镇业是导演、演员，也是兔角影像的创办人。在短片《好大部𨋢》中，卢镇业探索香港在升降机内发生的隐藏故事。
勘景笔记
对卢镇业来说，升降机是个有趣的地方，是每天的必经之地，是与陌生人同处一室的狭小地方，亦是带我们“瞬间转移”到另一空间的神奇工具。在短片《好大部𨋢》中，他以工厂大厦中的货运升降机、M+运载艺术品的特大升降机、公众空间中的玻璃升降机等作为场景，述说两位主角的故事，并带领观众窥见香港独特的垂直景观。
透过一系列勘景时拍摄的照片，卢镇业带我们走访香港各区，讲述寻找各款升降机的困难（或简单）之处，分享升降机带给他的回忆和想像。
火炭
小时候我住在火炭。印象很深的是，屋苑因为依山而建，如果要由山腰到山顶的楼宇，要先经过一条桥，再乘搭升降机才能到达。那个升降机塔有十层楼高，真的很高；升降机也很大，大得有点像“货𨋢”（载货升降机），不同大厦的住户也会在这台升降机相遇。每当放学时间，所有小学生都会乘搭那台升降机上山顶，门一开，就像“跑马”一样，在桥上狂奔。
升降机内的镜子
升降机内的镜子
从前一进去升降机，就会看到一块大镜。我从小到大都有一个疑惑，到底那面镜是否双面镜？背后有没任何工具去记录当中发生的事情？长大后，我当然知道那是一般的单面镜，但是那种“怀疑被人偷窥”的想像也维持了很多年。
M+
勘景的过程是从升降机的种类开始的，因为很早已确定了想拍摄的升降机种类。例如M+运载艺术品的升降机，我早就对它很感兴趣，这亦是最早落实会拍的升降机之一。
西九文化区M+的载货升降机
西九文化区M+的载货升降机
牛头角
我们很快也找到工厂大厦的升降机。网上有很多类似“升降机关注组”的专页和群组，记录香港不同升降机的资料，由照片到影片都有，是很好的参考资料。可是，如果要看到升降机的全貌、里面的光源，还是要亲身走一趟。
制作助理向我提议拍摄工作室对面大厦的升降机。有天我过去看了一下，立刻觉得很合适。那台升降机很宽，却又很矮，有种怪异感，特别适合那段群舞。另外，天花板的灯也是我们选择以这台升降机作拍摄场地的有力原因，它的形态有种电影感，也是很好的光源，正好弥补了用远镜拍摄群舞没办法打灯的问题。当然，我们也有美术上做了一些“手脚”，因为原本的灯太宽、灯光也太白；我们做了一个灯罩罩着它，再围了黑边，让它更符合美术上的需要。
高度以外的天地：牛头角这部升降机的宽度，是它被选为取景地点的主要原因
高度以外的天地：牛头角这部升降机的宽度，是它被选为取景地点的主要原因
土瓜湾
我们为了拍摄玻璃升降机在户外发光的场面，花了不少时间来找寻合适的地点。我第一个勘景的地方是土瓜湾，因为印象中那里有几台玻璃升降机。记得之前在晚上看到的时候，它们就像在互相配合，形成一个光的表演。我也想在短片中段带出这种感觉，表达升降机在黑暗中的美。
可是，当我去到现场，才发现升降机的外墙是用水泥包起来的，说的就是在梁凯凌《合如是》中出现的升降机。如你所见，真正看到玻璃的部分很少，也就是说，无论我从内或外拍摄，升降机都不通透。这个难题在勘景过程中不断出现。
土瓜湾一部被混凝土包围的玻璃升降机
土瓜湾一部被混凝土包围的玻璃升降机
九龙湾
看了这么多升降机，才发现要找到完全通透的升降机是很难的，因为它们在不同年代生产，玻璃的厚度、减光程度也不一样，有些更不是全玻璃的。
透过一部位于九龙湾的升降机玻璃，可见该处的街景
透过一部位于九龙湾的升降机玻璃，可见该处的街景
将军澳
每次勘景都有几个事项要注意。第一是升降机外边的景观，四周会否被遮掩。例如，将军澳有一台很高的升降机，但它贴着运动场的外墙，因此当拍摄远镜是，就没有四野无人、开阔的感觉。所以，最后我只在那里拍了些“吉镜”。
我们也会看升降机的天花板，能否装上光管。因为里面一定不够光，所以我们会留意升降机内有没有挂灯、装灯的空间。另外，我们也会看升降机槽的钢缆会不会造成很大的阻碍。因为升降机愈小，钢缆相对就会遮到较大的空间；升降机够大，钢缆相对就遮得较少。
将军澳一景
将军澳一景
荔枝角
玻璃升降机让我联想起温室，里面的灯光偏蓝偏绿，给我一种科学实验室的感觉。冰冷的白灯就像温室中在晚间帮助植物成长的灯，模糊的玻璃让我想起晚间湿气很重的温室；升降机垂直移动，也让我想起向上生长的植物。所以，我们原先想在升降机内建造一个小森林，拍摄植物在里面生长的情况；最后，这演变成一段象征植物生长的舞蹈。
穿过玻璃，窥见平行世界，摄于荔枝角
穿过玻璃，窥见平行世界，摄于荔枝角
新蒲岗
寻找玻璃升降机很繁复，只能凭记忆或在网上寻找。我们很幸运的在新蒲岗找到一台合适的玻璃升降机。
“有趣的是，你站在升降机里面没动，却实实在在地移动，被载到另外一个地方。”
卢镇业
有些拍摄升降机向上升的镜头，最后在片中用得不多。原本我想像升降机会升得慢一点，可能要两分钟才升到最高，那我们就可以用远镜拍摄它慢慢升起的场面，怎料，升降机只需几十秒就升到最顶，所以在最后一个场景，你会看到室内外的镜头穿插。
新蒲岗的玻璃升降机的内部清晰可见，旁边亦有开阔的景观，是绝佳的拍摄场地
新蒲岗的玻璃升降机的内部清晰可见，旁边亦有开阔的景观，是绝佳的拍摄场地
升降机代表着一种“垂直景观”。有趣的是，你站在里面没动，却实实在在地移动，被载到另外一个地方。我记得《家有囍事》有个情节是张国荣和毛舜筠在乘搭升降机，每次开门都看到千奇百趣的画面，例如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泳池，或一个歌剧院舞台。当时看来会觉得很夸张，但回想生活，其实也发生着类似的事情。现在很多餐厅进驻商厦，升降机一开门，就带你去到烟雾弥漫的韩国烧烤餐厅，再开门又去了水疗中心。这个情况已成为了我们的日常风景，而垂直的移动，亦逐渐取代了水平的移动。
伫立于油麻地果栏旁的升降机
伫立于油麻地果栏旁的升降机
在勘景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原来要找完全一样的升降机是很难的。每个区域、每台升降机都有点分别。
劳丽丽
曾是旅游记者的劳丽丽，现游走于写作、种植、艺术等领域。在《刻意顺流》中，劳丽丽聚焦在稻米种植和耕作的过程，思考命运和自觉在人类与大自然之间所扮演的角色。
耕作的循环
劳丽丽是录像艺术家，也是农夫。她在《刻意顺流》中邀请了同样在香港耕种稻米的朋友，以影像记录耕作的体验。她在下文解析为何会以米作为影片的题材，并分享种米所引发的思考。
我与香港的连系是由种植开始才变得紧密的。米是南方的主粮，我对米一直有种情意结，亦一直拍摄自己耕种的水稻田。 “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正是一个好机会，让我去拍摄另外的农场，了解其他朋友如何种植稻米，以及农场对于他们的意义。拍摄农夫重复的劳动耕作，能更真实地捕捉我们脚底下的故事。
劳动在于亲身参与
作为农夫，耕作令我感受最深的那种团体精神。香港稻田的面积很大，但却没有大得像台湾、日本稻田那样，倾向用大型机器收割。因此，大部分种植及维护工序都要靠人手操作，并在三、四个月内完成，需要很多人一同合作。从前，稻田多是家庭式操作，亲戚一起耕田；现在，我们也是呼朋结友的去劳动。
劳丽丽美丽如画的稻田，摄于谢屋村生活馆
劳丽丽美丽如画的稻田，摄于谢屋村生活馆
对我来说，在耕作中作纪录是想呈现一种切身劳动的参与。如当我们近距离观察植物生长、瞥见昆虫飞过，又或夕阳西下的时刻，那都不过是一瞬间。然而，当我抽身，从宏观察看这个社会，会发现不同事物默默交织，造成如同蝴蝶效应的影响。即使你不知道此刻所做的事会否成就了什么，但参与在内，却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这种微观与宏观交替的观察，是一种练习，也是一种推动力，令我更能站稳阵脚、更有力量。
米的意义
在种米之前，我对香港稻米的了解并不深。后来我才知道，“元朗丝苗”原来不是最好吃的香港稻米，它之所以为人熟悉，是因为它能量产，又是清朝贡品，才在历史上有记载。
在微小的米粒中，就能看到香港稻米与此地交织的历史
在微小的米粒中，就能看到香港稻米与此地交织的历史
不少稻米的名字，其出处也很有趣，例如“白壳齐眉”和”黄壳齐眉”，当中的“齐眉”就是形容女子清秀的眉头；而“老鼠牙”也是因其形状而命名。
“如果我们知道顺其自然的操作会带来更长远的发展，会否克制一下相对短视的野心？”
劳丽丽
种米还让我了解到香港农业的历史变迁。早在二十世纪初，香港已从东南亚进口稻米，当时商贸十分发达。然而，香港有很多平原，在地势和环境上都适合种米，所以在几百年来，水稻都是新界地区主要作物，不是地主更让农夫以收成作租金，而上世纪五十年代稻田面积更达高峰。
生活馆进行“留种”工作，保存种子令作物品种能世代永续
生活馆进行“留种”工作，保存种子令作物品种能世代永续
我以前住在元朗莲花地村，即我们在锦上路的农田旁边。据一些前渔农自然护理署职员称，那里出产的“黄壳齐眉”是当年最好吃的香港米，但因为产量很低，经常失收，渐渐便没有人再种。渔护署虽然自1950年代起在香港各地设实验农场，保存种子；但随着农业式微，投放在留种工作的资源愈来愈少，到 2001年，稻米的留种工作更完全停止了。即使农民自己有留种，也需要每一两年种植一次。因此，要做到真正持续地留种实在太困难。
从菲律宾重新引入已在香港消失的稻米品种
从菲律宾重新引入已在香港消失的稻米品种
我们现在复育香港原生种稻米，种子就是从菲律宾和美国的种子库得到的。大概在六十年代，菲律宾有一个水稻研究所，搜集了世界上很多不同稻米品种，当时政府亦将很多香港稻米品种送了过去。研究所收集种子的原意是希望透过科技解决粮食问题。这虽然与我们现在追崇的“顺应自然”背道而驰，但种子却因此保存至今，得到复育的机会。因缘际会下，这些失传的种子又回到其产地。现在我们重新尝试栽种它，看看它能否再次适应香港的土地。一颗微小的米粒就能看到稻米乃至香港的历史，我觉得很有意思。
顺应天时还是存心而为？
在复育稻米的过程中，我看到一些人和自然的关系。种米是“顺应天时”吗？从历史看来，人们种米与否，一直因着政府的政策或社会转变而改变，人对自然的干预可说是一直存在。
大自然的面貌不断因人为影响而改变
大自然的面貌不断因人为影响而改变
在影片最初的提案中，我提到香港早期植林时引进的台湾相思、地盘围板上所印的竹子图案，以及依附在码头防撞木上的蚝壳。我想强调在城市发展中，自然和人工事物的交错。人为了巩固山林、预防山泥倾泻而植林，用的却是从自然而来的树木；建设时，工地围板上又印上假的植物来“绿化”城市。然而，码头的防撞木虽然不断被海水冲击，却仍有蚝壳依附在木头上生长。由此可见，无论人去怎样干预“自然”，“自然”也有其方法生存。
回归耕作的基本，减慢生活步伐
回归耕作的基本，减慢生活步伐
人与自然的互动，有时很温柔，有时也很暴戾。然而，到最后你已经分不到，这是特意而为，还是顺其自然。我觉得两种因素都有，因此才以“刻意顺流”作为影片的题目。人们对“自然”一直充满欲望和野心，面对这种想迅速达成愿望的念头，你到底要满足它，还是克制它？透过耕作，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知道顺其自然的操作会带来更长远的发展，会否克制一下相对短视的野心？从历史看来，野心有时候会麻烦到自己，带来无尽的后果。这样的话，我们应否回到根本，在农作上放慢步伐？所以，这次我想透过谦卑地重复劳动，看看会有什么启悟。
胡海瀚
胡海瀚是视觉艺术家和导演，作品涵盖时尚、艺术、剧场、⽂化和科技等领域。 《处景花园一座》透过八组角色交织的情节，挑战社交媒体所呈现的刻板印象，并强调人在形塑自身身分和现实所能发挥的作用。
框中框
刻板印象充斥于社交媒体，影响着我们的生活经验和对自身身分的观感。胡海瀚的《处景花园⼀座》正是破解这些刻板印象的解药，它透过镜头审视不同的场景，揭示人们如何在香港的喧嚣中自娱自乐。
这部短片透过聚焦来自不同背景的八组角色的实时直播，探讨生活中“真实”与“表演”的瞬间，质疑我们的身分和现实是否真的由自己创造。
胡海瀚在以下影片探索电子产品、新闻广播、社交媒体等日常的“框”如何影响我们理解现实、质疑何谓“真实”的本质，并促使我们思考“香港”是什么。
胡海瀚的《〈处景花园一座〉萤幕背后》
注脚：
1 在电影研究中，“场面调度”是指画面内所有视觉元素的调度安排，包括镜头前的任何东西，即布景、道具、灯光、色彩、演员和服装等的关系，以及它们如何互相配合。
图片来源：
“勘景笔记”中的图片由卢镇业提供
“耕作的循环”中的图片由劳丽丽提供
我们衷心感谢五位艺术家张紫茵、梁凯凌、卢镇业、劳丽丽和胡海瀚参与此项目并慷慨分享他们的幕后故事。
欢迎到“M+杂志”观看他们的作品，进一步了解“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这个项目。
关于影片委约
M+致力提供一个平台，让创意工作者以常规以外的方式创作，并增加有关视觉文化的讨论。 “香港：场景之中，想像之外”是从2022年起构思的影片委约项目，旨在支持新锐艺术家，促进博物馆与本地创作者的交流。
制作人员
由黄淑贤、梁仲汶、陈慧卓、苏浚制作和编汇
M+制片：黄淑贤
附加影片剪接：陈慧卓、苏浚
英文编辑：苏靖殷
中文编辑：梁仲汶、林立伟
翻译：李凯琪、任锦光、吴尚珩